9、殺人了
陳曉燕回到育新小學的那個早晨,已放假足有十來天的孩子們簇擁在她身邊。孩子們的簇擁更像一種歡迎。同時受到歡迎的還有阿美和李國軍李國勇兩兄弟。作為學校唯一一名老師的阿美隨后安撫著孩子們走向了課堂。因這學期教學任務還異常繁重,阿美希望盡可能給孩子們灌輸新知識。但那日的課堂顯得心事重重,阿美的狀態始終在寫字課與算術課之間徘徊。她發現此刻自己很難找到過去站在講臺上的愜意。算術與寫字更像一種與狗有關的運動在折磨著她,讓她的教室正在變成床鋪。她感到自己成了惡心,那黑板上的知識則充滿恥辱,因為那里只有三個字“操母狗”。
阿美接連不斷從教室逃往廁所,在廁所里調整一番后又回到講壇。但她明顯意識到這種輾轉毫無用處,狗叫聲幾乎是從心內發出的,而不是幻聽。她需要首先面對那些犬吠,繼而找到它們產生的根源。但顯然她對犬吠已有主觀上本能的排斥。幾乎是不用思考就能想到那些聲音與村狗和鎮狗有關,這是排斥的根源。阿美也不想逃避這種狀況,她只是希望暫時忘掉。她就將講課聲提高了些,又讓自己盡量手舞足蹈。她甚至開始從講臺走向最遠的角落。她多次關切地來到陳曉燕身邊。問題是曉燕的眼神又讓她冷不防想到了拐賣。隨后的拐賣成名和兩條狗就像房子和車子那樣聯系在了一起,一起捆綁著她的情愫。是曉燕猛然間變成的小母狗形象徹底震住了阿美,讓她選擇了迅速逃向廁所。
老師肯定是身體不適,孩子們希望她暫時回家休息。阿美重回教室時面色慘白,但她不承認自己生病了,她說只是因為太想念劉冬梅。
“對啊,冬梅會去哪里呢?她為什么現在還不回來?”孩子們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議論從那日并未翻墻的孩子開始,迅即蔓延向李國軍兩兄弟。兩兄弟都不吱聲,露出一副膽怯的模樣。大伙就覺得兄弟倆肯定知道內幕。大哥李國軍這才不得不說,冬梅是進城去了。
“和一個男人進城去了!”李國軍說。
“和男人?哎呀,冬梅也想男人了?冬梅和男人有一腿嗎?”孩子們津津有味地問,“城里男人都有錢啊,冬梅以后玩具肯定會很多!”
有孩子也問曉燕,她的回答和李國軍一樣。孩子們就向阿美報告說冬梅進城去了。阿美那時沒心思理睬冬梅。她說大家先復習一下功課,回頭就去找冬梅回來。
阿美那天并沒組織學生去尋找,她只是和曉燕一起去了前天的山洞。洞穴內的一切讓阿美安靜下來,卻讓曉燕開始變得愁眉苦臉。阿美也不想糾結狗和狗聲的事,她關切地問曉燕,如果不能找到冬梅,疙瘩嶺會原諒老師嗎?
“疙瘩嶺?”曉燕詫異地嘟嚕了聲,就沉默下去了。
“疙瘩嶺一定不會原諒我的,老師真沒用。村子里每個人都比我聰明,而我卻還來做村子的老師,我太笨了。我教不了大家!”阿美又說。
阿美在洞穴內開始自言自語地走動著。那時她又陷入了對狗和狗聲的自我談判里了。她質問自己是否還適合做老師。當她把曉燕看成小母狗時她就意識到自己徹底完蛋了。那種感覺是無限絕望。她本想頑強地從那個幻象里站起來,重新找回做人的尊嚴,但她發現陷入狗的生活太深,已有點找不到北。她就繼續追問,到底怎樣才能讓自己重新走向講臺呢。
在自言自語中,阿美已用鋼筆在小紙條上寫下了十九個孩子的名字。她現在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每個孩子的名字。當她念到陳曉燕時,她停頓了下,同時開始邁步朝前方走了起來。她隨后繼續說。
“陳曉燕同學,現在我讓你背誦一下大詩人李白寫的《靜夜思》如何,注意,這首詩必須要有感情地背誦,你……可以嗎?”
曉燕朝洞穴的阿美望去,像在眺望自己的驚愕。她不解老師現在所做的到底是講課還是說課。曉燕猜想是老師一直在努力訓練自己的教學能力吧,不然她這么練習上課有何意義。但曉燕很快陷入了猶豫,她偷看了阿美那邊,老師此刻正在背誦,她的聲音正在模仿曉燕的。
“我……在這里呢,阿美老師!”曉燕站起身來朝那邊走去。
阿美后來的表情讓曉燕意識到老師的瘋癲。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干啥,她怎么可能忘掉洞里還有曉燕呢。老師會不會真的生病了,曉燕關切地問。
略顯面紅的阿美坐在洞穴里,她說自己就是在擔心冬梅,擔心自己能否和孩子們繼續待在一起,擔心會有意外發生。
曉燕先是安慰說阿美就是疙瘩嶺的媽媽,沒人會責怪她的。冬梅自己不聽話,誰也不能怪。后來曉燕問阿美是不是擔心李國軍他們會不愛老師了。
“你是說……他們是我的孩子,你們也是……即便大家都不愛我了,我也還愛你們!”
“為什么你這么傻,阿美老師,我爺爺要是像你一樣,我也……我真恨透了村子里的人,那個精神病太可惡了,他們憑什么就說我是笨蛋。我一點也不笨,我就是不愛說話……”
阿美的心又開始回到了曉燕的孤兒身份上來,她隨后感同身受地理解著曉燕。她其實是在回憶自己。阿美想自己到底是恨疙瘩嶺還是愛呢。在那個瓦房子里,她找不到生活,只看到兩個孩子曾從她體內滾出。她以為生活就是拐賣,卻多了成名和救濟金,后來又是兩條惡狗。現在呢,莫名地多了失蹤。劉冬梅到底在哪里。她現在到底要去找精神病不呢。她猶豫地坐在自己思緒里一動不動。
鑒于時候不早了,阿美建議離開山洞。他們在山路上走得很急。阿美在岔路口決定前往平頂山,老師讓曉燕陪同。天快黑了,阿美怕,她說自己怕天黑就像曉燕怕回家。他們成了夜里同病相憐的母女了。
曉燕答應去平頂山,但就在快登上山頂時她卻不愿攀行了,理由是自己身子不舒服。阿美說精神病不會欺負曉燕的,哪怕一會她可能會毆打曉燕,有阿美在場保護孩子,精神病無可作為。
十分鐘過去了,曉燕還是磨蹭著不上山。阿美就只好自己一個人上去。她在安靜的燈光里偷窺了精神病的活動。她注意到房內悄無聲息,但卻出現了一個男人。阿美迅速認出那就是老不死。老不死在阿美偷窺了一會后發出了嘟嘟聲,所有在場的人就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了。
“會不會……是曉燕干的?”老不死在嘟嘟聲后說了句。
“你是說你……那個小老婆?她能干啥?”精神病從床頭爬起來。
那個曉燕不敢回家,冬梅冬花都失蹤二十來天了,傳聞是冬梅和一個男人進城去了,八成這個男人就是曉燕去找來的。老不死最后補充。
“我就是覺得,冬梅兩姊妹會不會死掉了,給那個男的殺死了!”
呱啦啦的聲音開始從房內傳出,阿美自己也嚇了大跳。她幾乎決定要往外逃,但這時精神病的話再次吸引了她。
“我打了曉燕,那天我手癢癢的。難道我的兩個女兒就被她害死了?”
“完全有可能,曉燕這孩子我知道,就和那個女人一樣心毒。她不愛說話,這種人最容易殺人!”
既然老不死都這么說了,精神病決定明天去政府狀告陳曉燕。但老不死這會卻害怕了。他說自己只是猜測,沒根據是不能報案的。精神病說咋辦,老不死就想著不如哄騙曉燕回家來毒打一頓,等她招供了就合伙弄死她,然后說是她自殺的。
“弄死她?是得弄死她,害死了我女兒……”但精神病隨后就尖叫起來,“不對啊,你是曉燕爺爺啊,曉燕是你小老婆啊,你舍得嗎?”
“曉燕不死,你會放過她嗎?她八成害死了冬梅倆,我心里有數,我這是為了你啊,你才是我的小老婆,曉燕我幾次想上,可都沒弄成。我等不了她了,我怕自己先死了……”
阿美幾乎是閃電般從平頂山消失掉的。她的逃跑讓黑夜回到了曉燕被精神病搧耳光的那天。在隨后的山下,阿美拉著曉燕往回趕。
“我撞邪了。上面鬧鬼!”阿美說。
狂奔了一段路后,曉燕氣喘吁吁地坐在山林里拍著胸口,她問剛才老師為何那么害怕。
“聽說冬梅死掉了,她的鬼魂回來了,現在就睡在精神病身邊,說要找人報仇!”
阿美的話讓曉燕陷入了沉默。夜色更顯靜寂。阿美繼續敘說自己的恐懼,她說鬼是能找到仇人的,只是殺死冬梅的到底會是誰,她真為兇手擔心。能救回一命是一命,被鬼帶走了多可惜呢。
“阿美老師……你說鬼能帶走活人嗎?”看到阿美點頭,曉燕站起身又跪倒在地,“冬梅是我殺的!”
曉燕的回答依舊冷靜,但這更讓阿美顫抖。夜風開始吹來,阿美覺得曉燕后來的敘述如游魂哭泣。阿美的毛骨悚然再次證明了曉燕的冷靜膽大。
原來是這樣的,阿美不敢相信曉燕會將百草枯放在一瓶營養快線里。冬梅的確想喝咖啡,但曉燕沒錢去請冬梅到鎮上喝,只能去買了瓶飲料。這個計劃早已在她去年被精神病打掉門牙的那個夏天就誕生了。直到這個盛夏,曉燕才找到時機。曉燕遞給冬梅飲料后說這就是咖啡做的。冬梅喜出望外,但不料冬花搶著先喝了大口。冬梅后來也喝了一口。兩人沒多久就喝完整瓶飲料。也就沒多久死掉了。曉燕說她當時哭過,好朋友就這樣沒了,她也想過從冬梅書包里搶走那些玩具,但后來她沒那么做,而是故意找來李國軍和李國勇幫忙,把尸體拖到了天堂壩。都說那里有老鷹,曉燕希望尸體被老鷹叼走。
等阿美通知村民前往天堂壩尋覓尸骸時,沒人再見到那兩具尸骸。現在問題又出現了,到底曉燕的話可信度有多高。村長在鄧老板的建議下計上心頭,迅速請來李國軍兄弟當面質問。面對在場的眾目睽睽,兩兄弟否認了曉燕殺人的事實。
“想清楚再說,孩子,冬梅冬花不見了,你們不說清楚,你們會被阿美從家里趕走,就不會再見到阿美老師了!”村長威脅說。
村長在恐嚇孩子時想到了阿美的瓦房子,他就覺得自己本該愛護兩娃子。孩子是阿美的,也就是村長和鄧老板的。但誰叫這是一對孤兒呢,村長就覺得威脅孩子更過癮。他隨后就抽打了李國軍說。
“你是哥,再不說我就打死你。”村長看到沒效果,就抽打李國勇,“你不說,我就打死你哥。”看到有點效果后,“我讓李健豪和李健敏他們趕你們滾出老家!”
李國勇稀里嘩啦地抖了出來。村長這次算是大功告成,但他還是在娃子身上猛掐了一下,隨后笑嘻嘻走向鄧老板。
阿美知道情況屬實后,就朝李國軍他們走去了。她沒有喊孩子的名字,孩子也沒喊她。他們在人群里擦身而過。
一切隨派出所和鎮政府的緊張部署而順利朝預定方向發展著。精神病家的葬禮在無法找到死尸的情況下隆重進行。葬禮上,村民們無不在議論曉燕,繼而議論育新小學。但歸根結底還是那個初中生。村民們說別再讓臭婊子坑害疙瘩嶺了,將她徹底從疙瘩嶺封殺掉才是村子的未來出路。
村長與鄧老板都參加了葬禮,但就阿美問題并未表態。村長在老不死咬牙切齒要弄死曉燕為民除害時才不得不發言。他說。
“誰的屁股就干凈了?陳曉燕無論多么有罪,那還始終是個孩子,自有部門去教育處理,你再看看你自己,為老不尊不說,還想來一次大義滅親嗎?別……千萬別!就你的情況,我最了解了,別再往神經病的屁股上貼金了,免得哪天你自己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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