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一吹，黔北山區的田野，就被油菜花染成一片金黃。它沒有桃花那般嬌柔，沒有梨花那樣素凈，也沒有櫻花那般惹眼，卻開得坦蕩、熱烈，把春天最扎實的生機，一股腦鋪在大地上。這片花田，藏著我童年的嬉鬧，少年的心事，還有故鄉一直沒變的溫度。每年春天，它都準時盛開，像一位老熟人，在風里靜靜等著遠行的人歸來。

三月的風一暖，田壟上的油菜花便醒了。先是田埂邊幾點零星的黃，像不小心撒落的碎金，沒幾天就漫了開來。一株挨著一株，一簇連著一簇，從村頭鋪到山腳，一眼望不到邊。站在田埂上望去，金黃一直連到天邊，與藍天白云相融，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風一吹，花浪輕輕滾動，香氣裹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甜而不膩，深吸一口，整個人都松快了。

湊近看，一朵油菜花很小，四片花瓣，簡簡單單，像只小喇叭，對著天空靜靜開放。花瓣薄軟，清晨沾著露水，太陽一照，亮晶晶的。細細的花蕊，引來蜜蜂嗡嗡環繞。胖乎乎的蜜蜂在花心里鉆來鉆去，腿上很快沾滿花粉，像掛了兩只小囊。蝴蝶也跟著飛來，粉的、白的、黃的，在花叢中翩躚。風吹花動，蜂鳴陣陣，便是春天最平常、也最好聽的聲響。

小時候，春天的油菜花田，就是我們的樂園。放學鈴一響，我和伙伴們背著書包，一頭扎進花田里，瘋跑、追逐。高高的油菜花沒過腰際，有的甚至高過頭頂，花瓣落在頭發上、衣服上，一個個都成了花孩子。我們比誰找到的花穗最壯，看哪只蜜蜂最勤快；累了就躺在田埂上，頭頂是燦燦黃花，耳邊是嗡嗡蜂鳴，望著天上的云緩緩飄過，心里什么也不想，只覺得快活。

在花田里捉迷藏，是我們最愛的游戲。一人蒙眼，其他人便鉆進花叢蹲好，大氣都不敢出。油菜花長得茂密，往里面一躲，很難被發現。蒙眼的人摸索著前行，腳下泥土松軟，偶爾踩落花瓣，發出輕微的聲響。我們憋得臉頰通紅，直到對方急得輕聲呼喊，才忍不住笑出聲，從花里蹦出來，滿身都是金黃。有時玩得太瘋，踩壞幾株油菜，會被大人輕聲責備，可轉頭就忘，下次照舊往花田里跑。

油菜花帶給我的，不只是嬉鬧，還有舌尖上的滋味。花開時節，母親會帶我去摘油菜苔。剛抽出的嫩苔翠綠，帶著淡淡花香，掐一截放進嘴里，清甜爽口。母親把油菜苔帶回家，與臘肉同炒，臘肉香，菜苔鮮，出鍋時油亮噴香，是我記憶里春天最鮮的味道。花田邊有條小溪，我們常在水里摸魚捉蝦，溪水清澈，小魚小蝦在石縫間游弋。我們挽起褲腳，在水里追來追去，就算收獲不多，那份快樂也記了很多年。

再長大一些，油菜花田便成了我安放心事的地方。學習不順，或是與朋友鬧了別扭，我就獨自走到田埂上，望著一片金黃，心里的煩悶慢慢被風吹散。我對著油菜花輕聲自語，把委屈與迷茫都說給它聽。油菜花不言語，只是輕輕搖晃，像在傾聽，也像在安慰。看著蜜蜂不停采蜜，蝴蝶自在飛舞，我心里漸漸安定下來。這片花田以它無聲的生機，陪我走過一段段不安的日子，讓我重新鼓起勇氣。

后來我離開家鄉，便很少再趕上春天的油菜花。城里的春天也有花，櫻花、桃花、海棠，開得都很漂亮，可總少了一點什么。少了油菜花這種土里土氣的熱鬧，少了山鄉的開闊，更少了那份熟悉的煙火氣。一到春天，我就會想起老家的花田，想起兒時的笑聲，想起母親在田埂上的模樣。

母親已經走了很多年，二零零九年之后，就再也沒有陪我看過油菜花。她生前最惦記這片花。每年花開，她都會挎著竹籃來摘菜苔，在田邊種上幾行青菜，常說：“花養地，菜養心。”在她眼里，油菜花不只是風景，是土地的心意，是過日子的盼頭。如今我走在花田里，風一吹，仍恍惚覺得她坐在田埂上，笑著望著這片金黃。

她常說，油菜花年年開得這么旺，就像山里人，不管走多遠，心都拴在這片土地上。我伸出手，仿佛還能觸到她粗糙又溫暖的手掌，可指尖落下，只觸到微涼的風。田埂邊她種過菜的那一小塊地還在，一年年草長草枯，像她從未真正離開。

這片油菜花，看著我長大，看著家鄉一點點改變，也把母親的身影，悄悄留在風里、土里、花里。它守著家鄉，守著一代人的記憶，也守著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在我心里，最好看的春天，永遠是故鄉這片油菜花。它不名貴，不張揚，普普通通，卻開得認真、熱烈。它不與百花爭艷，只安安靜靜把山野點亮，把歲月烘得暖烘烘的。它像一把鑰匙，一打開，童年、家鄉、母親，所有回憶便涌了上來。它也像一根扯不斷的線，一頭系著遠方的我，一頭系著老家的根。

每年春風再起，我都會想起家鄉的油菜花，想起母親的笑容，想起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我知道，無論我走多遠，無論日子變成什么模樣，這片花田都會一直在。它是我心里最安穩的去處，是我走到哪里都牽掛的故鄉。那些藏在油菜花里的時光，不會老，不會淡，會一直香在風里，暖在心里，陪著我往后的每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