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在這個方圓數十畝的土地上,雜草橫生。雞鳴犬吠不見了,牛哞也不見了,包括夜深人靜時,人們的嚊聲也不見了。我相信它們沒有走遠,它們還在這里,只不過是深埋在了黃土之下而已。在這個冬日的黃昏,我靜坐在一堆黃土上,閉上眼睛,側耳傾聽。越過當初挖掘機翻埋下去的斷磚殘瓦,透過時間的厚壁,我仿佛聽見了以往熟悉的聲音:有鳥兒清脆的鳴叫、有母親綿長的喚兒聲、有村子里此起彼伏的蟲鳴……它們混雜在一起,成為一種難忘的交響曲。這種交響曲一直根植在我心靈的深處,每一次回憶起來,它們仿佛就在耳邊,依舊那么悅耳。
然而,當我睜開眼睛,印記中的那些人與物,那些走過無數遍的弄道,那條從漢龍家房子西側經過的彎曲如巨蟒的放水溝,還有漢龍與先龍兩家相連的竹園,那些枝葉茂盛的槐樹都不翼而飛了,它們去了哪里?我靜靜地想。我不知道,我離開村莊的這些年間,它曾遭受過怎樣的疼痛,它的那段經歷像一張大網被一陣風刮破后留下的一個大洞,絲線斷裂了。很多的事情、很多的細節,我只得從別人那里打聽,聽他們毫無表情地復述——因為出行不方便,大家都愿意搬到馬路邊。
我這次回鄉的時候,人們都搬走了。聽說老房子被挖掘機的鐵臂推倒的前一夜,整個村莊特別安靜。是啊,安靜達到一定的程度,便不安全了。莫非每棟老房子早已知道,它們即將埋葬于此。第二天,挖掘機在每棟房子的原處挖出一個很大的深坑,將推倒的斷磚碎瓦深埋其中,然后上面再鋪上黃土,形成當下所謂的一片耕地。現在,這片土地也寂靜起來,猶如與我一同在回想,當初是誰最先動了想搬出村莊的念頭?人們為何忍心搬遷至馬路邊,離開這片祖祖輩輩生息的老屋場?是誰提議把老屋場推平做耕地?這些問題,像父親曾經用閃著光的鐵犁翻起的黑泥,一瓦一瓦地占據著我的內心。老屋場沒有推平之前,父親就離開了人世。父親去世的第二年,我獨自回鄉,打開那把生銹的鐵鎖時,房子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四下沒有一點聲響。越是這樣的靜,悲傷越從心底升騰得厲害。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最終是我的哽咽打破了老屋的寧靜。
父親去世后的三年時間里,旺開伯、旺桃伯、興茂爹、陳家毛爺爺相繼離去。我和他們的晚輩一樣,早已把童年丟在了那里。我們少年時就背井離鄉,奔波在異鄉的城里。如今回去,我總是難以克制住自己激動的心,總是想到處走走,總期待能找到一點熟悉的東西,填補一下空洞的靈魂,以重新找到進入那時村莊的口子。這些年以來,雖然我念念不忘把那一方地域稱作為自己的故鄉,但是,現在已成為新生主力軍的年輕一代,用勤勞換取積蓄建起的高樓大廈所構筑起他們心中的故鄉,是否認識我這位故人呢?
在內心受到刺激的情況下,我回到城里,選擇在那些晴好靜悄悄地清晨起來晨跑,我跑到小區東面的公園里去,看著被我從故鄉帶來的月亮。我想,它肯定看到了我的隱私,照到了我的痛處,這些年以來,它像一個孤兒一般,外表看似平靜,其實內心波濤洶涌,這與我是何等的相似。它陪伴著我,洞察著我的點點滴滴。
最近一次晨跑之后,我坐在寂靜空曠的公園里,大約是凌晨五點鐘的光景。從這個時間點往回想,倒放著自己從前的經歷,我開始慢慢平靜下來。心想:心靜是一種境界吧。許多先賢去非存是,了然于胸,不言。這就像那些定時亮起的路燈,明滅于四季輪回的季節里,即使是在這樣寒冷的冬天,它們仍靜靜地呆立在那里,連一聲咳嗽都不屑發出。
◎娘的臘月
這幾天,北風刮個不停,氣溫持續下降。深夜,感覺身上的被子都不御寒了。那夜翻身之時,我猛然想到了娘。她一個人在鄉下,寒意襲身,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度過這些夜晚的。前些日子,我打電話給她時,叫她早睡晚起:現在沒有什么事了,早晨就多睡睡。不知娘是否按我說的去做了。
娘是一個閑不住的人。我小的時候,臘月里的娘從沒有早早地睡過。她白天忙著農活,夜間,坐在床沿上,總是一針一線地為我們縫補著衣被。小瓦屋四處漏風,就連用薄膜蒙著的小格子花窗也不例外,風往屋里鉆,往我們的被褥里鉆,那真是天寒地凍啊!娘扛著寒冷,扛著歲月的負重,為我們縫補著溫暖,縫補著人間平凡而又偉大的母愛。那是寒冷與饑餓光顧人間的歲月,農村沒有電,家家靠煤油燈照明,燈火如豆。這樣的夜晚,我睡在娘縫補的老布被褥里,身底墊單下是一床破舊的棉絮,棉絮下是一層厚厚的稻草。這是入冬之前,娘翻曬好的。娘把一個裝有熱水的鹽水玻璃瓶放在我的腳邊,為我取暖,叫我好好睡覺,而她卻做著針線活。
在我印象中,臘月之夜,娘多半是為我和姐姐趕制新年的棉布鞋。她把日常剪下的碎布拼湊在一起,然后用小麥漿糊將它們一層一層粘起來,做成鞋幫子和鞋底。剛粘起來的碎布鞋底在娘的手上有些松散,她就用細細的打底繩一針一針地拉緊。我看見用麻搓成的打底繩在針的牽引下,從鞋底的一面抵達另一面,然后又從另一面穿戳過來,抵達到這一面,再穿戳過去,如此往復。細密的針腳一圈一圈地走過,走成細小的生活之花,走至溫暖雙腳的幸福生活。針尖有時很難穿透糊著漿的鞋底,娘就將針尖在發髻上一擦,然后用戴在右手中指上的頂針頂。難納的鞋底難不倒娘,生活的苦難不倒娘。娘最終用自己的韌勁和不屈擊敗了苦難,擊退了寒冬。她用滿手的凍瘡換來了兒女的溫暖,換來了兒女擁有新鞋過年而產生的喜悅,換來了兒女的春天。
記得有一次,野性子的我在砂石路上奔跑時,不小心跌倒了,膝蓋擦破了皮,膝蓋處的褲筒擦出一個洞來。我傷心地哭了,為娘剛剛為我買的一件新褲子。而娘并沒有責怪我,問及的是我膝蓋痛不痛,說是褲子破了沒關系:娘晚上給你縫。那晚,我看到娘小心翼翼挑著每一根細紗,一針一針地縫補起來。最后,縫補好的補丁處,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它打有補丁。
進入臘月,娘開始為我們新年的可食之物做著準備。在那些公雞叫頭遍的凌晨,她穿衣起床,把前一天浸好的黃豆撈起來,和父親一道添進石磨里。石磨在父親的拉推之下,一層層潔白的豆漿從磨縫里爭先恐后地擠出。娘一邊向磨眼里添著黃豆,一邊用手捏捏豆漿的粗細。豆漿磨好了,娘和父親又開始起灶打豆腐。我和姐姐睡在床上,聞到了香氣,便一骨碌地爬了起來。還沒有等我們穿好衣服,娘就將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端到了我們面前,上面還灑了一層白糖。
生活有了些許甜度,是娘用勞作換來的。我們在娘的拉扯下,熬過荒災,跌跌撞撞地長大了。如今,事情過去這么多年,盡管石磨早已不知去向,盡管娘老了,但我依舊常常想起那時的歲月,想到娘的臘月。現在機器代替了手工,批量生產再也不用人們為趕制新年的禮物而起早歇晚。年輕一代通過微信或支付寶的方式進行網購,所需的物品被送快遞的一一送上門,都不需要出門。這些時代發展的產物,一層一層地壓下了鄉村手工勞作的氣息。
我總在回想,那些人生美好回憶里的壓艙石,除了我們這一代人去的打撈,我們的下一代根本無法體會。這讓我常常愧對娘,愧對她把我養大成人。父親去世之后,娘獨自生活在鄉間,守著老屋,守著生命里一望而見的不遠的未來。是啊!歲月將太多溫暖的事和人封緘成一段歷史,封緘成我不盡的回憶與留戀。包括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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