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和李慧是攥著結婚證走進民政局的。紅本子的邊角磨出了毛邊，像他們被時間磋磨了五年的感情。

“房子必須歸我，存款可以商量。”陳明把證件拍在柜臺上的時候，不銹鋼臺面發出空洞的響聲。

“商量？你媽上次當著我爸媽的面說那些話時，怎么不商量？”李慧的聲音很尖，在安靜的辦事大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辦事員張麗從電腦屏幕后抬起眼睛，目光在他們之間掃了個來回。她看了眼取號屏——離婚窗口排到37號，結婚窗口那邊才到15號。有趣的比例。

兩人還在吵。從房產證上的名字吵到去年忘記的結婚紀念日，從前天沒洗的碗吵到三年前某次沒說出口的道歉。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把還連著的那些絲縷割得嗤嗤作響。

張麗的手放在公章上。印泥是新換的，鮮紅得像血。

“您不調解一下嗎？”陳明突然停下爭吵，聲音里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張麗的手停在半空。她看向墻上的鐘，下午三點十分。

“每對調解十五分鐘，”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后面還有十二對在等�！�

“你們這也太不負責任了！”李慧提高音量，眼眶卻紅了，“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懂不懂��？”

張麗的視線掠過女人顫抖的手指，男人脖子上那道昨晚可能被抓出的紅痕。她拿起公章。

“這里是民政局離婚窗口，”她說，“只負責辦理離婚。調解是法院的事�！�

公章落下去，咚的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瞬。

陳明盯著本子上那個鮮紅的圓戳。李慧看著那抹紅色，嘴唇開始哆嗦。

“你……你真給我們離了？”陳明的聲音發干。

“是你們要離的。”張麗開始整理下一份材料。

兩人僵在柜臺前，像兩尊突然被抽掉靈魂的雕塑。剛才那些激烈的、鮮活的爭吵，在那個章落下的瞬間，突然變成了灰燼。

“不行�！崩罨壅f。

“什么不行？”

“不能就這么完了�！彼テ鹉菑堧x婚證，“吵了五年，最后就值這一分鐘？”

陳明看著她拿本子的手，突然說：“對，太虧了。”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又迅速彈開。

“那……”李慧的喉嚨動了動，“那要不再結一次？”

“什么？”

“我說，”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燒，“再結一次！”

陳明愣了兩秒，然后開始翻包找戶口本。動作快得像是慢一步就會后悔。

張麗看著他們，用筆尖指了指大廳另一側。

“結婚，”她說，“在對面窗口。”

兩人抓著證件沖向大廳另一邊。結婚窗口沒人排隊，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空蕩蕩的等候椅上，像一場沉默的邀請。

填表的時候很安靜。非常安靜。陳明寫“李慧”兩個字時，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很久。李慧在“配偶姓名”欄寫下“陳明”時，手沒有抖。

公章再次舉起，落下。

這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同。

張麗偷偷笑了，這招比調解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