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機房

那根梭子比燕子還快，織到第十七朵花時，窗外飛過只黃鶯。織機停了三回，梭子掉在地上兩回，第三回是她自己不想接。

軍帖上的字擠擠挨挨，十二卷卷卷都有爹的名，最后一個字是箭。爹的胡子比蘆花白，走路時膝蓋咯吱響，那根拐杖認得所有的坑。

木蘭在井邊站了半晌，水里倒映著弟的鼻涕，弟還在追蜻蜓。灶膛里的火噼啪響，木蘭的剪刀在布上游，剪斷最后一根線時定了。

爹的碗停在半空，娘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弟弟問姐你要去哪。馬販子的牙咬得響，這匹能跑八百里，木蘭摸摸馬鼻自己先喘了。

鞍子擱在馬背上，那馬回頭看了一眼，木蘭的腳夠不著鐙。轡頭的鐵環(huán)冰涼，馬嚼子硌手，木蘭的手上有三個繭。鞭子甩得脆響，那馬豎起耳朵，木蘭的手抖了一下。

娘的手絹濕了三條，爹的拐杖在門檻上敲了三下，木蘭跪下去時膝蓋硌著石子。第一天宿在黃河邊，水聲比織機響，木蘭數(shù)了一夜沒睡著。胡騎的叫聲像狼，木蘭握緊刀把，刀把上還有爹的汗味。

那個渡船的艄公，看了木蘭三眼，木蘭低頭系鞋帶。軍帳里睡了十二個人，呼嚕聲比黃河響，木蘭的刀放在枕頭下。  

箭從耳邊過去時，木蘭想起織機上的梭子，一低頭那根箭釘在身后。那匹黃驃馬跑瘋了，木蘭拽了三回才拽住，馬回頭看她眼神變了。

分到手的干糧硬得硌牙，木蘭就著雪咽下去，雪里有股青草味。信使來了又走了，木蘭捏著那根手指粗的筆，寫不下。

◎黑山頭

那山黑得像染過，爬了三天還在半腰，云在腳下滾。割下的首級裝在袋里，夜里袋子會動，木蘭用刀壓了三夜。

胳膊上那道口子，自己用燒紅的刀烙，皮肉滋啦響時她沒閉眼。睡在左邊的那個，打鼾打得最響，昨晚沒聲了。

月亮圓了三回，木蘭蹲在帳外，往南邊望了半個時辰。遠處傳來胡笳聲，木蘭的刀在鞘里嗡了一聲，刀也想家。血濺到臉上時，木蘭舔了舔，和殺雞時一個味。

裹尸的皮子卷起來，比一匹布輕，木蘭扛了三回。雪埋到膝蓋，木蘭的腳凍掉兩個趾甲，靴子里有血印。燒山的火竄起來，木蘭背著傷員沖出去，后背的皮焦了。

那個受傷的兵，臨死前塞給她一塊玉，說交給我娘。點名時喊花弧，木蘭應了三聲，第三聲低得像蚊子。

百步穿楊的那一箭，射落敵旗時，木蘭想起織機上的梭。記功的簿子翻過三頁，花弧的名字畫了三個圈，木蘭的耳朵紅了。

河邊飲馬時，馬低頭看她的倒影，木蘭摘了頭盔。風沙刮了三天三夜，帳篷埋了一半，木蘭扒出來時臉脫了層皮。

摸營那夜月亮太亮，木蘭貼著地爬了三里，草尖扎進指甲縫。抓到的俘虜跪一排，最年輕的那個還在發(fā)抖，木蘭扔給他半個餅。

援軍到時城樓快塌了，木蘭的刀崩了三個口，那只手還舉著。休戰(zhàn)的文書下來時，木蘭數(shù)了數(shù)身邊，少了七個人。

◎十二載

第三年頭上，木蘭照溪水時，水里的那張臉黑了。第五年冬天，木蘭的骨頭縫里，住著三個老寒腿。第七年中秋，木蘭的月餅掰成兩半，另一半埋進土里。

第九年春天，木蘭看見大雁北飛，手里的刀突然沉了。十一年的那個拂曉，木蘭數(shù)了數(shù)身上的疤，大大小小二十三道。十二年的仗打完了，木蘭的刀在鞘里生了根，拔出來時刀刃還亮著。

功勞簿上花弧的名字排在第十二個，木蘭數(shù)了數(shù)前頭死了九個。可汗賞的金子堆成小山，木蘭數(shù)都沒數(shù)，只盯著那匹御馬。

尚書省的官印遞過來，木蘭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說給有功的兄弟吧。木蘭跪著說了三遍，可汗的耳朵豎起來，千里足的蹄子已經在刨地。

那匹千里足嚼著轡頭，木蘭翻身上去時，腿差點沒跨過。來時走了一個月，回去走了三個月，每到一個宿營地木蘭都跪一跪。那個艄公還在，看了木蘭一眼說，那個小兵胡子都白了。

黃河的水還在流，木蘭蹲下捧了一捧，嘗出十二年前的味。燕山的影子還在后面，木蘭回頭看了三回，那山矮了一截。爹的拐杖扔了，娘跑丟一只鞋，弟的鼻涕已經干了。

老兩口互相攙著，走到村口時，木蘭的千里足到了。弟的刀磨得亮閃閃，殺的那口豬，是木蘭走那年下的崽。

推開東閣的門，那架織機還在，梭子上落滿灰。西閣的床還是那張，木蘭躺上去時，腿伸到床外半截。

◎女兒妝

那件戰(zhàn)袍脫下來時，木蘭的手停了停，袍子上有二十三個洞。舊衣裳小了不止一號，木蘭用力扯了扯，袖口到胳膊肘。

鏡子里的頭發(fā)亂得，像十二年的風沙，梳了三遍才順。黃粉貼在額上時，木蘭的手抖了抖，這活比射箭難。

木蘭從屋里走出來，腳邁了三回，門檻比箭靶還難跨。那些一起打了十二年仗的，張著嘴合不上，手里的碗掉了一個。

你你你你你，那個結巴指了半天，木蘭笑了笑出虎牙。十二年的尿一起撒，十二年的澡分開洗，十二年的夢各自做。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那對兔子在墻角啃草。兩只兔子一前一后，跑起來分不出公母，木蘭笑著扔了把草。

爹端詳了半個時辰，說還是曬黑了，木蘭的眼淚砸在腳尖。娘摸她的手時，摸到那些疤，手停在半空。

弟說姐你會騎馬了，木蘭說會了，弟說教我。織機又響起來，梭子比從前慢，木蘭的手不聽話了。

井臺上打水時，木蘭的腰彎不下去，那根扁擔比刀沉。趕集時遇上老戰(zhàn)友，那漢子盯著她看了三眼，木蘭低頭買蔥。

媒婆上門三回，木蘭躲了三回，第四回她坐在織機前沒動。當年的將軍路過村子，木蘭蹲在井邊洗菜，將軍的馬停了三秒。

夜里做夢還在打仗，醒來時手里攥著枕巾，那根枕巾擰成麻花。身上的二十三個疤，下雨天癢，一癢她就想起那些名字。

◎木蘭辭

說書人把木蘭的故事，編成詞滿城唱，木蘭路過時站在最后排。村口立了塊碑，刻著花弧的名字，木蘭每次路過都摸一摸。

史官來問了三天，木蘭說了三天，最后那頁紙燒了。娃娃們圍著她，要聽打仗的故事，木蘭說去問你奶奶。

村頭那棵老槐樹，木蘭走那年碗口粗，現(xiàn)在抱不住了。那塊磨刀石還在，木蘭的刀放上去，磨了三下停了。墻上的弓落滿灰，木蘭取下來拉了拉，弦斷了。

那匹千里足老了，木蘭牽它去河邊，兩個背影都佝僂。老戰(zhàn)友的信來了，信紙皺巴巴的，上面說他也回了老家。約好重陽節(jié)見，等到重陽過了三，那人的兒子來了。

新墳在南山坡，木蘭站了半個時辰，風把紙錢吹到她臉上。那壇酒埋了十二年，挖出來時泥封還在，木蘭喝了一口。

喝醉那夜，木蘭唱起軍歌，鄰居們扒著墻頭聽。孫子指著墻上的弓，問這是什么，木蘭說彈棉花的。

重孫出生那年，木蘭抱著他，手比年輕時還穩(wěn)。黃昏時木蘭坐在門檻上，看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和十二年前的同一個。

冬至那天下雪了，木蘭的骨頭縫里，那些疤又開始癢。除夕夜包餃子，木蘭包了二十三個，煮熟后數(shù)了三遍。

清明上墳時，木蘭燒了一疊紙，紙灰飄向南山坡。花木蘭活了八十三歲，死那天織機還在響，梭子掉在地上自己停了。

作者簡介：

黃昭龍，蒙古族，2011出生。海口市海瑞學校初中生。10歲前加入海南省作協(xié)、中國詩歌學會、中國散文學會、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會、華語詩歌學會會員。中詩網簽約作家。6歲寫寓言，7歲105章童話在中國科協(xié)《科幻畫報》連載。有500余篇小說童話詩歌發(fā)《星星》《綠風》《揚子江》《散文詩》《海外文摘》《青年文學家》等文學報刊（50萬字）。獲中國東麗杯孫犁文學獎、中國詩歌藝術少年獎、中國詩歌學會童詩大賽二等獎、世界報第一屆詩詞大賽一等獎、鳳凰新華杯全國首屆中小學生征文一等獎、第六屆中華情全國征文金獎、《漫畫周刊》年度佳作一等獎等，《詩歌50首》初選入圍第11屆全國優(yōu)秀兒童文學獎，巜笑》等編入人教版小學語文一年級上冊百度題庫教輔教材.已出版長篇小說《刺河豚尋寶記》（海南青年作家扶持出版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