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望了一眼那條在工人手中一點點向前延伸的山路,又瞥了一眼坐在樹蔭底下抽煙的孫老板,心里總像懸著一塊石頭,怎么也落不下來。我猶豫片刻,還是往前多走了幾步,盡量把腰桿挺得直一些,走到樹蔭下面。
“孫老板,我是包保牛嶺村的。麻煩你們把路修寬一點、修結實一點,多謝了。”
“好!好!好!”
孫老板站了起來,嘴里連連應著,臉上堆著燦爛的笑。他越是這樣,我心里越不踏實。我盯著他那張過分熱情的臉,又把語氣稍稍提高了些。
“除了路面要加寬,質量也必須有保障,拜托您了。”
“好!好!好!領導,您盡管放心,我一定保質保量完成,絕不讓外人說半句閑話!”
孫老板又是一連串滿口答應,我也不好再多說什么。老劉已經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回頭見我還在跟他啰嗦,當場就粗聲大氣地吼了起來:“哪來那么多廢話,快點走,老子餓得肚皮都貼在后背上了!”
我怕老劉再鬧事,趕緊轉身向他追去。走到一處長滿灌木叢的拐彎口,一陣清涼的山風帶著山野的花香迎面吹來。就在這時,我清清楚楚聽見身后傳來孫老板壓低了的罵聲。
“狗日的老屁眼、老光棍,要死不死的!老子又不歸你管,偷工減料又怎么了,關你個卵事。”
聲音不大,不知道老劉聽見沒有。我悄悄側過臉看他,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依舊一步一步往前走著。我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氣,但愿他是真的沒聽見那些難聽的話。以他的脾氣,要是真聽見了,當場就得沖回去拼命。
鳥兒不時從天空飛過,路邊金黃的蒲公英稀稀落落地開著。我跟在他身后,一路往谷底走去。一路上,老劉憤憤地對我說:“你別小看那個鬼頭刀把的家伙,壞得很,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在村里長期利用職權,干的好多事都見不得光,大家恨死他了,卻又拿他沒辦法。他修的這條路,就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你別看他在我面前裝孫子,在別人面前,就是一條橫著走的大尾巴狼。”
江圍村藏在老鴇山深處,中間隔著一道幽深的大峽谷,一條窄窄的山路,連著我包保的牛嶺村。只是江圍村屬于另一個鎮,不在我們工作隊的幫扶范圍里,很多事情協調起來,格外艱難。
我沒打斷他的話,靜靜聽他一路說著。突然,一陣水聲傳來。老劉轉過身對我說:“一講到那個龜孫,心情就差得要死,走,帶你去看個地方。”
我心里暗自納悶,這荒山野嶺的,能有什么好看的風景,嘴上卻沒說,默默跟著他往前走。
又走了好一會兒,我們來到半山深谷中。這里野花滿地,水聲潺潺,蒲公英在風里輕輕飄飛。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從連綿起伏的大山間蜿蜒而來,在一處攔河壩前匯成一彎碧綠。水穿過壩上的小橋,形成一道七八米高的水簾,落在壩下的巨石上,濺起無數雪白的浪花,再從亂石間穿過,匯聚在三個縱橫交錯、大小不一、天然形成的心形天池里。溪水在天池里打著旋,又順著最后一個天池的尖口緩緩流下,隱入兩岸隱約可見的翠竹間。谷底深處,清水江傳來低沉的轟鳴。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攔河壩上,望著山間碧水、兩岸花草、藤條棧道,還有不遠處橫跨山谷的風雨橋。
“真沒想到,這偏僻地方還有這么美的風景!” 我忍不住伸出大拇指看向老劉。
老劉看了看我,臉上露出難得的輕松笑容。我走近一看,才認出這人是我包保的農戶劉福海。
“領導、老祖公,您們從哪兒來?”
“去看那些龜孫修路!”
“修得好不?”
“好個錘子!”
我趕緊拉了拉老劉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說流氓話。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回來的路上,老劉告訴我,劉福海從小家里窮得叮當響,可人聰明,看別人做手藝,看一遍就會。小學畢業就到城里闖蕩,十幾年下來,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公司和廠房,賺了不少錢。這幾年旅游火,他又搭上了上海的資源,在這深山老林里做旅游生意,前陣子,上海還來了幾十個學生到這里體驗,吃住都在村里。
回到村前那棵老樹下,太陽正懸在頭頂正中,將我們的影子壓得又短又扁,像一塊難看的大餅,被狠狠按在有些發燙的沙石路面上烘烤。
我上了車,老劉朝我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大:“在村里搞工作,別婆婆媽媽的。對付那些耍滑耍賴的人,就得硬氣一點,別總給他們好臉色看。”
回到駐地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匆匆吃過飯,我從食堂出來準備回宿舍。路上碰到幾個沒下村的隊員,他們問我怎么這么晚才吃飯。我有氣無力地攤了攤手,笑得十分無奈,什么也沒說,徑直去了小組長的宿舍,把村里溝渠和道路的情況一五一十作了匯報。小組長聽完,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滿是氣憤:“這也太沒良心了吧。你放心,晚上我就向大領導匯報。”
回到宿舍,我連忙拿出工作筆記本,趴在窗前的桌子上,一條一條反復核對。核對完畢,我在本子末尾認真寫下一行字:以上情況,已如實向小組長匯報。
我躺到床上,眼睛還沒來得及閉上,腦子里又冒出老劉的身影。想到明天要整治的那個臭茅坑,想到他對我工作的滿意度,一下子心里亂糟糟的。困意一陣陣涌上來,我還是極不情愿地起身出了宿舍,上了車,又一路往牛嶺村趕。
整個下午,我和老劉都沒閑著,圍著他那個臭茅坑忙前忙后。他搬木頭、抬石塊,我抱柴禾、理雜物,一刻也沒停下。一直忙到太陽落山,才算徹底收拾干凈。
回到駐地,我連飯都沒吃,打了一盆水草草洗了頭,又用毛巾胡亂擦了擦身子,便一頭栽倒在床上睡著了。迷迷糊糊之間,領導的司機老謝打來了電話,問我怎么不吃飯,是不是遇上什么難事了。我輕聲回答,沒什么難事,就是太累了,想睡一會兒。他又關切地問了一句沒事吧。我回他,死不了,明天還能接著干。
掛斷電話,我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噩夢一個接著一個。
睡夢里,老劉、溝渠、山路、飲水、用電、滿意度…… 所有煩心事攪在一起,像大雪封山時餓瘋了的山鳥,一大群一大群朝我撲來,拼命啄著我的頭,啄著我身上的每一處皮肉。沒過多久,我就感覺自己渾身是血,痛得厲害。
我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渾身酸痛。燈還亮著,我才發現自己沒蓋被子,就這么和衣蜷縮在床角。地上散落著枕頭、筆和工作筆記本。
我緩緩轉過身,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枝椏間,不知什么時候掛上了一彎殘月,幾根枯藤在夜風里輕輕搖晃。一瞬間,心里莫名一酸,一股說不出的難過涌了上來:
“還要吃多少苦,才能走到頭啊!”
一想到明天還有一堆工作,還要盯著老劉不說流氓話,我半點睡意都沒了。我慢慢起身走到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盯著漆黑的窗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敲打著鍵盤。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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