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后山那條彎得像羊腸、細得像馬尾的山路,一步一挪地往新建的溝渠走去。
老劉是山里刨食大半輩子的人,腳步又快又穩,他走在前面,兩條褲管掃過路邊枯瘦的雜草,踩得碎石子咯吱作響,一點不在意腳下山路的崎嶇。我緊跟在他身后,腿腳不便的毛病越走越明顯,每抬一步都覺得膝蓋發沉,身子也忍不住微微前傾,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擦了又冒。近處的樹林子里,不時傳來幾聲脆生生的鳥叫和流水聲,尤其是那潺潺水音,反倒讓我有些煩躁的心靜了不少。
離溝渠越近,剛有些輕松的心又開始沉重起來,像被山間那些活了數千年的藤蔓緊緊纏絡著了。我向來做事嚴謹,既要盯緊溝渠修建的進度,不能耽誤村下田地的灌溉大事,又要費心糾正老劉的粗話陋習,兌現幫他找婆娘的承諾。更隱隱覺得,老劉先前那般執拗地拉我去看修路,里頭定然藏著不小的麻煩。這份焦灼和茫然,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說實話,要真是有貓膩,我一個小小的駐村工作人員,又能怎樣呢?”我在心底暗暗問自己。
早春的太陽暖烘烘地曬在身上,卻趕不走心中的茫然和腿腳的沉重。我們一前一后,像兩頭步履蹣跚的老黃牛,越往前走,喘粗氣的聲音也越大,胸口起伏得更是厲害。
走著走著,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樹下,老劉回頭看了看我,忽然停了下來,也不管樹下的石頭尖不尖、臟不臟,一屁股就重重坐了下去。他看了看褲腿上的泥點子,抬手胡亂抹了一把。頓了頓,他眼角斜斜瞟了瞟我發白的臉、打顫的腿,還有額角的汗,嘴角撇了撇,像有些不情不愿地抬手指了指旁邊一塊稍平的石頭,語氣硬邦邦地來一句:“坐那兒,老王,緩口氣再走。你這腿腳,跟我比不得,別硬撐了,歇會兒。”
我的體力本就比不上老劉,再加上從小落下的腿腳不便,這會兒早已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腿肚子突突直跳。想坐下來歇腳,可又記著自己是來村里搞幫扶的,總得有點分寸,不能失了嚴謹的模樣,便一直咬著牙硬撐著。聽他這么一說,我緊繃的弦終于松了些,連忙順勢坐下。可屁股剛一碰到冰涼的石塊,一股刺骨的寒氣就順著布料鉆進肉體,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皺緊眉頭,看了看老劉,又匆匆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老劉見我剛坐下就起身,還捂著膝蓋不停喘粗氣、皺著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那是山里人最樸實、最不擅表達的體恤。可他嘴硬,半點不肯露聲色,連忙起身伸手就從路邊灌木叢里抓了幾把干枯的落葉,狠狠往我身后的石頭上一鋪,動作粗魯,嘴里嘟囔著:“先前聽村里人嚼舌根,說你們城里人嬌貴得吹點風就倒,老子還罵他們瞎咧咧,沒見過世面。今兒看你這卵樣子,才曉得是真嬌貴,連塊石頭都坐不得,像個生娃坐月子的婆娘,怕這怕那的,這下老子算是服了你們這些城里來的干部。”
“你又說粗話了,老劉!”我立刻板起臉,語氣極其嚴肅,伸手重重點了點他鋪落葉的手,眼神里滿是認真,“說了要改,怎么轉頭就忘了呢?這事沒得商量,必須得管住你這張嘴,不然別說找婆娘,以后沒人愿意跟你打交道!”我刻意裝得嚴厲,語氣里帶著不容置辯的堅定。心里卻清楚,老劉這嘴硬心軟、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就得這么敲打著來,既要嚴管,又得給他留著體面。
老劉見我是來真的,連忙低下頭,語氣也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懊惱:“又沒控制住,一不小心就冒出來了……老王,我真不是故意的。”說著,他悄悄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無辜,怯怯地望著我,像個做錯事被抓現行的孩子。
“先前你叫我坐下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說話前,還特意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才開口。你看,這稍一松懈,就又把持不住了。看來,不弄點條條款款好好約束你,還真是不行。”我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帶著幾分嚴肅。
“對頭!你說得太對了!”老劉連忙點頭,語氣里滿是認同,“沒條條框框管著我,我這嘴是真管不住!”
“行,那明天我一定把約束條款給你送來。對了老劉,為了幫你管住這張嘴,我給你出個主意。說話前,先把想說的話在腦子里多琢磨琢磨,想清楚了再開口。時間長了,慢慢就習慣了,相信我。”
“要得!要得!全聽你的!”老劉連連應著,語氣格外懇切,“我記住了,以后再也不說粗話了!”
暖烘烘的太陽曬在身上,驅散了早春的幾分寒意。我們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些村里的瑣事,歇夠了,才慢悠悠地起身,繼續向后山的溝渠走去。
陽光下,一條青灰色的引水溝順著半山腰蜿蜒向前,工人們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此起彼伏,溝渠也在這忙碌的聲響中,一點點向村里延伸。我站在溝渠邊,老劉指點。我連忙從口袋里掏出卷尺,仔細量著溝渠的長寬高,一邊量,一邊認真記錄在工作手冊上。
“說真的,這溝渠的質量還行,能說得過去。”老劉蹲在一旁。不知什么原因,老劉突然起身指著遠處的山路,語氣瞬間沉了下來,一開口就是破口罵起來,“可就他媽從老鴇山修到我們村的那條路,細得跟根小蛐蟮似的,那狗日的施工隊,典型的偷工減料!山又陡得嚇人,路窄得連腳都挪不開,跟根馬尾絲似的,下面又是深不見底的清水江,這要是下雨天,還不得出人命?”
“老劉!你又說粗話了!”我急忙打斷他,語氣里滿是無奈。
“老子就說!不光要說,還要大聲罵那些狗日的!”老劉像是被點著了火氣,蹭地站起身,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橫飛,“你曉得個屁!那條路是村里人的命根子,往年山上那幾戶人家,賣頭豬都得請四五個壯勞力輪著抬下山,抬到半道豬都嚇瘦一圈!前些年張老二的婆娘難產,夜里下雨,擔架抬到半山腰滑了一跤,人滾下去,大人孩子都沒保住!那狗日的施工隊,拿著國家的錢,填的那叫啥子路基?老子親眼看見他們用泥巴拌石頭,連水泥都舍不得多放!這要是修好了,下兩場雨就垮,到時候出人命,誰負責?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我愣住了。老劉這番話,字字句句像錐子似的扎在我心上。我原以為他就是心疼那點工程款,沒想到他心里裝著的,是這些活生生的人命。我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我剛要開口,老劉一擺手,打斷了我。
“行了行了,不說了,再說又要冒粗話,你又要像唐僧念我的緊箍咒了。”他狠狠踹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我連忙起身跟上去。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這個老劉,嘴上罵罵咧咧沒一句好話,可村里誰家有個難處,他比誰都跑得快。后來,我在村里打聽,張老二家婆娘出事那晚,是他帶著人摸黑上山,把人抬下來的;村東頭五保戶李大爺的房子漏雨,是他爬上房頂給補的瓦;就連我這腿腳不便的外來干部,走不動了,他嘴上罵著“嬌氣”,手上卻給鋪了把厚厚的干枯葉。
這么個人,怎么就落得個孤家寡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又在后頭嘀咕個啥?走得個死不活的,太陽落山了看個屁!”老劉頭也不回地嚷了一句。
我緊走幾步追上去,心里頭那點疑惑又冒了出來。昨晚那個夢,還有夢里那張跟老劉一模一樣的臉,總在我腦子里晃來晃去。我想問問他,又不知道從何問起。那畢竟只是個夢,說出來,他準得罵我吃飽了撐的。
算了,還是先顧眼前的事吧。
我們走到溝渠盡頭,又折回來,沿著另一條岔路往老鴇山方向走。越往那邊走,山勢越陡,路也越窄。遠遠的,已經能看見那條新修的村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歪歪扭扭地纏在半山腰上。
山下的深谷中,乳白色的霧氣籠罩著深谷,只聽到江水聲不斷拍打著懸崖下的礁石。
老劉站在懸崖邊,瞇著眼往往下看了看濃霧中的深谷一會兒,又轉身看了那條正在新建的山路,忽然“呸”地吐了口唾沫:“看看,就那卵樣子,老子閉著眼睛都能挑出十處毛病,你信不信?”
“信!信!”我連忙接過話頭,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陽光下,那條路看著倒是挺新,可仔細一瞧,心里頭就涼了半截——路基填得馬虎,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往下溜土了,碎石子稀稀拉拉散了一地。更要命的是路面,窄得跟根褲腰帶似的,別說錯車,就是兩輛摩托迎面遇上,都得有一個退回去找寬一點地方讓。我心里咯噔一下,這事,怕是真讓老劉說著了。
“走,過去細看看。”我抬腳就要往前走。
老劉卻一把拽住我:“急啥?先在這兒瞅瞅。你那腿腳,上去容易下來難,別一會兒又累得跟個癩皮狗似的,還得老子背你上來。”
我想反駁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說得沒錯,我這腿,確實不爭氣。我只是軟軟地制止了別說粗話。
我們就那么站著,遠遠地望著那條路。山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寒氣,也帶著老劉身上那股子旱煙味。他忽然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
“老王,你說,我這張嘴,真能改得了不?”
我扭頭看他。他沒回頭,眼睛還盯著那條路,臉上寫滿了無奈,還有憤怒。
“能。”我說,“只要你想改,沒有做不成的事。”
“我想。”他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可我這輩子就這么過來的,罵了五六十年,冷不丁要改,真他娘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慢慢來。”我說,“我盯著你。”
他沒吭聲,只是又點了點頭。
我們就那么站著,誰也沒再說話。老鴇山上,霧氣漸漸散了,露出青灰色的山脊;山下,江水聲不斷涌入耳鼓,霧氣不還沒散盡。近處的山路上,幾個個修路的工人正蹲在那里抽煙。
我忽然覺得,這老頭,其實也沒那么難對付。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走吧。”老劉拍拍屁股上的土,“上去看看那些狗……那些施工隊,到底搞的啥名堂。”
他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沖我咧嘴一笑:“這回沒罵人吧?”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沒有。”
“那就行。”他轉過身,腳步輕快地往山下走,“走吧走吧,看完了早點回去,你那個表姐的女兒啥時候來,我還得收拾收拾院子呢。”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頭那塊石頭,好像輕了那么一點。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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