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名利
阿美在山外十多里的長途跋涉后就碰到了一座曾出現在記憶中的集市。她在集市上小心翼翼地走動著,所見所聞都讓她在感受著過去。那集市的一切與寧夏的童年一樣讓她心潮涌動。她在有幾名執意要送她進城的姑娘的目送里緩緩走向了火車站。在前往火車站的路上,阿美莫名地感到了緊張。原以為被壓在雷峰塔下的記憶此刻又在南方的車站邊大雪紛飛,那場拐賣的災難從雪花里降落下來,砸在了阿美的心里。阿美在火車站里被無數的火車班次分裂著,以至于她感到那里的所有人都是壞蛋。電子屏幕上的車次價位儼然成了過去那些假慈悲的人在交頭接耳時的暗號。
經過分裂的阿美還是登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車。火車在五十多個小時的輾轉里成功抵達。在車上奄奄一息的阿美從另一個火車站里逃出來,隨后被一個神秘電話招呼著走向朝陽區。
一切就是夢境,在地鐵與公交的雙重夾擊里,阿美成功找到了那棟褲衩樣的央視大樓。一個神秘人物隨后接見了她。神秘人物在凌波微步的行動里將未來三天的計劃都告知了阿美。人物以為阿美有著老師的領悟力,但阿美卻很難理解這些游戲規則。比如一定要睡在規定的賓館,必須在明天下午前到指定房間背誦臺詞,并在晚上完成第一次彩排,彩排時必須穿上贊助商的服裝,她的形象要由某著名美發連鎖店包辦。從明天子夜時起就必須關掉手機,也不準出門散步。會有專門工作人員全程安排阿美的行動。阿美認為游戲規則太過嚴謹,讓她有點緊張。人物說這次感動祖國共有十三位,除開那十大人物外,還有另外三名上次落榜的資深感動者。阿美只是其中之一,她沒理由緊張。
等到阿美按程序走完人物給予的訓練后,她在那天的登臺還是顯得惴惴不安。整個疙瘩嶺都看出來了。遠在林中的村長在電視機前屏住呼吸,眼神儼如地震中的危樓。鄧老板則是在洗澡時看了央視的重播。重播中的阿美引起了鄧的生理反應,使得他的洗澡變成了一場自慰。鄧知道阿美就像老師這個詞一樣從他的叛離期一路走來,已在他的身體里跋涉了好幾年。現在鄧自慰時顯得很興奮,出現在猙獰眼神里的阿美,如他不停抖動的手,成了他呼之即來的工具。
阿美的登臺是成功的,因主持人和現場觀眾已在她出場前就先入為主地感動起來。舞臺里呈現的一切都極為現代化,典雅而俊秀的舞臺與電子屏幕上的頒獎詞相得益彰,讓阿美的到來成了從天而降的想象。當祖國都還沉浸于那些雋永大氣的頒獎詞里無法自拔時,阿美的質樸又再次擊中了祖國的淚點,使得祖國和它的心臟都開始抽噎起來。原來這個世界還有如此甘于奉獻的人。這是人性的精神之美,這是人類的驕傲。
阿美在離開疙瘩嶺的第五天回到瓦房子里了。她的回程顯得一帆風順,尤其是她被告知此前進京的所有開銷全由央視負責時,她曾糾結過的心也迅速風順起來。她覺得自己的確是走了好運,過去的拐賣像兒女那樣回饋了她,讓她感受到人間的快樂。
女老師回鄉的消息迅速傳遍了疙瘩嶺的內外,使得阿美從附近的火車站里鉆出來時,就有鎮上領導前來接客了。領導希望阿美先去一趟鎮上。在狹長的鎮街里輾轉過幾條巷道后,領導就示意阿美走進一桌桌佳肴中間去。滿屋子的歡聲在觥籌交錯地呼喊著。阿美成了屋子的中心,將會被整個房間所愛戴。
當接風的酒宴在一切禮儀里走向尾聲時,領導這才示意阿美不用回到疙瘩嶺去了。阿美醉意朦朧。等她醒過神來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問。
“我不做老師,我還能做啥呢?”
“這不是我們關心的重點,你現在是名人了,干啥都有出路,祖國也不會辜負你的,疙瘩嶺是個小廟子,那里養不起你這樣的大神。你……還是……”
領導的話是被一種類似開會時的講話風格所演繹的,但阿美卻聽出了其中的煎熬。鎮上也無可奈何,這次是縣教育局專門下達的命令,必須要盡快撤銷阿美的代課老師一職。
“我……沒覺得做代課老師有啥丟人的,我也很想和孩子們呆在一起。我也……不在乎外界怎么看,我就只想繼續在那里待下去!”阿美還是在極力地為自己說話。
領導感到了倦怠,他說阿美只是初中生,現在代課老師都要求大專文憑。阿美是拐賣的婦女,而這完全在給疙瘩嶺蒙羞,繼而讓全縣百姓都倍感恥辱。疙瘩嶺問題很可能會被當成祖國的教育問題而上綱上線,這也會威脅到上級領導的未來命運。
“你是聰明人,難道還不懂上面做出的安排?”
但阿美真是不懂,她猶豫地站在領導的茶水邊,囁嚅的嘴在桌上的公文里一陣結巴。她后來也開始明白了領導的苦衷,繼而明白了祖國的苦衷。但她還是不心甘,因她過去對疙瘩嶺的愛現在還沒死去,依舊在她體內像夢一樣活著。她不愿自己的未來在死去的愛里茍延殘喘,那將會是比拐賣更絕望的世界末日。
阿美帶著領導的安排回到了疙瘩嶺。那天,疙瘩嶺的老少爺們都整齊一致地站在村西的涼水井朝阿美揮舞雙手。老人說這種情況在疙瘩嶺鮮有發生。過去在紅軍剿匪時曾有過,當時站在涼水井歡迎的都是老祖宗們,幾十年的遷徙,紅軍變成了阿美,而老祖宗則變成了七老八十的又一批老人了。
陳曉燕的爺爺也出現在了涼水井。他看到阿美走過來后,也沒揮手,而是激動地喊出了“阿美好美”的話。村長認為阿美現在在群眾中聲望很高,這本身是個好事,但她和拐賣的瓜葛始終讓疙瘩嶺難以寧靜。村長朝上了年紀的村民開解說,阿美是光榮的老師,但也是苦難的老師,她既然是被拐賣來的,疙瘩嶺現在就該放人歸家。村長表示要及時同寧夏方面取得聯系,以驅逐阿美回到自己的老家。
村長的做法當然不會讓人滿意。最先提出批評的就是阿美的男人。男人說村長是飽漢不知餓漢饑,驅逐阿美就意味著他將變成光棍,兩個孩子將成為孤兒。村長是造福百姓的父母官,可不是締造悲劇的惡霸主。
男人不該說惡霸二字,但村長現在是不會原諒他的了。村長說男人過去在疙瘩嶺所享受的貧困待遇將會被徹底取消,而他家過去犯下的人口交易問題,將會被派出所立案調查。至于那兩個正在接受教育的小孩則大可送往孤兒院去,阿美收養的兩個孤兒就繼續做孤兒吧。總之,男人的罪不要因阿美的博愛而得以寬恕。
鄧老板也來湊熱鬧了。鄧認為村長這么做大逆不道。阿美好歹也是疙瘩嶺的人,這在公安系統都早已備案的,她又不是黑市人口。她的婚姻早已隨她的代課老師一樣被公諸于世了。沒有誰會說阿美是不合格的老師,所以也不會有人認為她的婚姻不受法律保護。
村長朝鄧遠遠望著。他看不透老板的心思,但他卻一直都在記著鄧那天餐館里的話。他就朝鄧走去。他在鄧的眼神里走了十幾步就停下來了。后來他安靜地走回老地方,并朝大伙說。
“阿美的老師也是做不成了。我也是剛從鄉長那里得到的通知。沒辦法,這就是事實,她的老師不被承認,當年的教學點是臨時成立的,現在她被解雇了,我也沒辦法,我……只是個村長,很多東西還得秉公辦事!”
村長隨后就離開了涼水井。鄧老板來安慰阿美說,村長的秉公辦事沒什么大不了的,阿美就只管做自己的老師。鄧拍胸口向她保證,不出三日,村長就會夾尾巴來告訴說,上面同意阿美繼續留任代課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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