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十年沒有回過老家了。
這次回家,恰逢所供職的刊物倒于掩停潮,我無編無職,落得個清凈之身。在出租屋蝸居半年,晨昏顛倒,進退維谷,忽憶及往北三千里的華北平原上還有一雙老父母,遂動了歸鄉之念。下了高鐵,迎頭便撞上了故鄉第一場雪。沒帶粗重行李,我讓滴滴車在離家一里地處停了下來。
天空是濁重的鐵灰色,低低壓制這片寡闊的平原。停車處恰有一個破敗的加油站。辦公房窗玻璃不知被誰盡數打碎,加油機整個被拆走,水泥地縫隙里拱出一米高的枯草,在雪中瑟瑟發抖。在我十年前產生的記憶中,那是一個很熱鬧的加油站,也是鎮里唯一的加油站。這樣好的加油站不干了,村民去哪里加油呢?
我心內嘀咕,下了車。關車門時和司機道了別,隨后踩著正在變厚的雪,慢慢向爹娘所在的村子走去。登山靴踩在處女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好聽聲音。那些雪很干,白得晃眼,均勻覆蓋了光禿禿的道路與廣漠田野里的一切。我不想踩那些雪,可又不得不踩,反正大路上的雪總要有人去踩。不如,就由我自己來踩。
雪花們似乎不太情愿,晃晃悠悠從天而降。雖然在遙遠的南方,但我一直在關注家鄉的天氣,這些雪花是這個漫長冬天里第一批被從天上逐落人間的倒霉蛋。我俯身,用手掰下一塊雪,拿到眼前看,雪層板結就像威化餅干一樣,層層分明,雪板底部沾了一層碎巧克力似的黃土。
村子變化不大,只是道旁的樹少了些,路也比記憶里的更窄。鄉道上行人很少。偶然走過一兩個面孔親切的老人,但他們都不認識我。我沒有和他們打招呼。
就在離村不遠的那棵老槐樹下,我看到了鳳。
起初只是一個移動的黑點,在被雪覆蓋的原野盡頭緩緩蠕動,像巨幅白宣中心趴著的一粒螞蟻。繼續朝前走,那黑點漸大,顯出一個佝僂的人形。又走一段,能看見她穿著臃腫的棉襖,裹著綠頭巾,在茫茫雪地里像一棵會移行的枯柳樹。
走近了,才認出她是鳳。
她正埋頭走路,雙手緊緊捂在胸前,仿佛懷里揣了什么寶。雪花落在她肩頭,她也不拂。她的雙腮瘦削,凹陷成深坑,鼻子矮扁,額頭橫了三道深溝,皺紋從她的眼角、嘴角、額頭輻射開去,深深嵌進皮膚里。唯獨那雙眼睛卻活泛,不知是寒冷還是別的原因,瞳仁表面覆著一層盈盈水皮。那樣的眼睛裝在這樣的粗糙面皮上,就像是丑山惡石叢中忽然出現一汪碧水。
她抬起頭,看見了我。那雙雀子似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
“三兒?”她站住了,臉上綻開一朵笑。由于笑得過于用力,把皺紋擠得更深了。“真是三兒!你回來了?你在外面出息了,成作家了?”
我無措點頭,又搖頭。心里暗暗抱怨,不知道父母又如何在鄉親面前宣揚我的風光體面了。
“鳳嬸子。”我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緊緊捂著的雙手上。
她的手很臟,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手背裂開一道道血口子,有些還滲著血絲。但那些手指卻異常有力,青筋暴起,像我在廣州街頭看過的一種老榕樹的根。
“你這是去哪兒?”我問。
“還債。”她說,那兩個字從她嘴里吐出來,輕斷而飄忽,就像在說“串門”一樣平常。但她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
“還債?”
“嗯。”她點頭,不再看我,目光投向遠處白茫茫的田野,“欠了人的,總要還。一家一家還。”
我愣住了,想問她欠了什么債,欠了多少,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在鄉下,問人債務是大忌。我只說:“雪大了,路上滑,嬸子小心點。”
“不礙事,不礙事。”她擺手,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把紅彤彤的酸棗。她高興地說:“你有福氣。剛才在南溝干渠邊上遇到一棵棗樹。別看酸棗干了,但味道挺甜”。她遞給我嘗,我只撿了一顆,放入口中。棗子是溫熱的,確實有一股酸酸甜甜的滋味,但干硬得幾要崩牙。鳳嬸子把所有的酸棗都塞進我的口袋里,然后就走了。
“你要還多少家?”我在她身后問。
“三家。”她豎起三根手指,那手指粗短,關節腫大,“劉老四家八百,王莽子家三百。你家……”她頓了頓,看了我一眼,“你家兩千。”
“我家?”我吃了一驚。
“嗯。”她點點頭,“你家是最后一站。還完了,就干凈了。我兒就能找個好去處,不用披毛戴角了。”
我還想再細問,她卻已經邁開步子,朝村子方向走去。她的腳步很穩,踩在雪上,一步一個深色腳印。雪花落在她綠色的頭巾上,落在她佝僂的肩頭,她渾然不覺。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時候。秋日黃昏,她偷了棒子從我家地頭經過,褲腰里塞得鼓鼓囊囊。母親看見了,只笑著說:“鳳啊,又去‘勞動’了?”她也笑,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嫂子,今年的棒子甜哩!”
我輕輕把一顆酸棗核吐在掌心,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只好小心把它埋在路邊一處雪窩里。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村外又轉了一會兒,看一看小時候常常混玩的那些溝渠坡崗。雪漸漸小了,天空露出一角慘淡的青灰,不時有薄日透出云層,給雪野涂抹一層淡色。但這只是一瞬,微光倏忽消失不見,只剩下被厚雪鎖白的田野。遠處枯涸的溪床,也在大雪覆蓋下顯出蜿蜒的體線。我沿著田埂走,遠遠繞過流溪地,腳下的雪咯吱作響。
我想起鳳的兒子,那個叫小軍的男人。
我離家時,小軍大概十八九歲,瘦高個,眉眼有幾分像鳳,但比鳳多一股戾氣。他不愛種田,總往鎮上跑,說是學手藝,可沒見他學會什么。偶爾回村,穿個皮衣,頭發抹得油亮,看人時眼睛斜著。村里人背后都說,小軍那孩子,干的不像正經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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