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山探訪遇知音

清水河煤礦坐落在群山褶皺里，車子駛進礦區范圍，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灰蒙蒙的天空，路邊的野草蒙上了一層煤灰，原本該清澈的清水河，此刻泛著渾濁的黃色，河岸邊散落著廢棄的煤矸石。

張有能沒有直接去礦上辦公樓，而是按照資料上的標注，繞到了清水河村。他想先聽聽村民的真實想法，看看煤礦對村子的實際影響。車子在村口的空地上停好，他換上運動鞋，沿著一條泥濘的小路往山上走，想要找個高點看看煤礦的全貌。

山路崎嶇，兩旁的玉米地已經枯黃，顯然是缺水灌溉。走了大約半小時，他爬上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終于能看清煤礦的全貌：幾棟高大的井架矗立在山谷中，藍色彩鋼瓦的廠房有些斑駁，黑色的煤堆像小山一樣堆積在礦區邊緣，一條暗黑色的排污溝從廠區延伸出來，直接匯入清水河。

張有能正看得入神，忽然腳下一滑，腳下的碎石松動，身體不由自主地向旁邊的斷崖倒去。他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么，卻只抓到一把空氣，眼看就要墜下去，一雙干枯卻有力的大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緊緊抱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往后一拽。

“哎喲！” 張有能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磕在石頭上，一陣生疼。他緩了緩神，抬頭看向救他的人：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手里拿著一根煙桿，眼神卻異常銳利。

“小伙子，你年紀輕輕的，怎么就想不開呢？” 老人蹲下身，伸手想拉他起來，語氣里滿是惋惜，“這世上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再難也不能尋短見啊！”

張有能這才明白，老人以為他是想不開要跳崖。他連忙撐著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不好意思地說：“大爺，您誤會了，我不是尋死，我是想找個角度看看對面的煤礦，沒注意腳下打滑了。”

“哦？不是尋短見就好，可把我老頭子嚇壞了。” 老人松了口氣，重新打量著他，“看你穿著打扮，不像是村里的人，你來這兒干啥？”

“我是來考察煤礦情況的。” 張有能如實說道，扶著老人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坐下，“大爺，您是清水河村的人吧？能不能跟我說說煤礦的事？”

老人點了點頭，在石頭上磕了磕煙桿，張有能連忙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煙霧繚繞中，老人打開了話匣子：“我叫陳為民，是清水河村的老支書，土生土長在這里，今年 65 了。這煤礦建起來有二十年了，剛建的時候，村里可是歡天喜地。”

“那時候礦上給村里修了公路，解決了出行難題，還招了不少村民去上班，不用背井離鄉就能掙錢，日子眼看著好起來了。” 陳為民指著對面的煤礦，眼神里滿是回憶，“那時候的清水河，水清澈見底，河里有魚有蝦，村里的人都喝河里的水，莊稼也靠河水灌溉。每到夏天，孩子們都在河里游泳摸魚，熱鬧得很。”

說到這里，陳為民的語氣沉了下來：“可沒過幾年，情況就變了。礦上的污水直接往河里排，一開始水只是變渾，后來越來越黑，還帶著一股臭味，魚和蝦都死光了。河水不能喝了，灌溉莊稼也不行，種出來的玉米都長不高。我們一組和二組在河道上游，情況還好點，三組在矸石山下面，受影響最嚴重，井水都被污染了，村民們只能到幾公里外的山上去挑水喝。”

“我帶著三組的村民去縣里上訪了好幾次，可煤礦是縣里的納稅大戶，每年給縣里繳幾百萬的稅，還有那么多村民在礦上上班，縣里也不敢硬查，每次都是讓礦上交點罰款了事，問題根本沒解決。” 陳為民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愧疚，“我這個村支書當得窩囊，沒能給鄉親們謀福利，反而讓大家遭了罪。我早就想退下來了，可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手，心里放不下啊！”

張有能心里五味雜陳，他能感受到陳為民的無奈和愧疚。“大爺，環保局沒過來查過嗎？”

“查過，每年都來好幾次，可礦上總能找關系、交罰款應付過去。” 陳為民搖了搖頭，“礦上的領導眼里只有產量和利潤，根本不重視環保，也不管村民的死活。你看那矸石山，露天堆著，一刮風就漫天灰塵，下雨的時候，煤泥水順著山坡流下來，污染了土壤和地下水。這幾年，村里患呼吸道疾病的人越來越多，年輕人都不愿意留在村里，要么出去打工，要么搬到鎮上住，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張有能順著陳為民指的方向看去，矸石山光禿禿的，沒有任何防護措施，黑色的煤矸石裸露在外，與周圍的青山綠水格格不入。“大爺，那村民們就沒和礦上協商過嗎？”

“協商過好幾次，礦上每次都答應整改，可從來沒兌現過。” 陳為民的語氣有些激動，“前兩個月，有村民的莊稼被煤泥水沖了，去找礦上要賠償，礦上不僅不給，還讓保衛人員把人趕了出來。現在村民們對礦上意見很大，兩邊的矛盾越來越深，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出大事。”

張有能沉默了，他知道陳為民說的是實話。環保問題不解決，地企關系就無法修復，煤礦也難以持續發展。他愣神時，陳為民打斷了他的思緒，“小伙子，你究竟是干啥的？”張有能握住陳為民的雙手，用堅定的語氣對他說“陳叔，我叫張有能，你記住我今天對你的承諾，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告別陳為民，張有能的心情跌宕起伏，他知道前面的路會很艱難，但他必須面對，不但要面對困難更要想盡辦法解決困難。

陳為民愣住了，他仔細打量著張有能，眼前的年輕人眼神堅定，語氣誠懇，不像是在說空話。他沉默了片刻，緊緊握住張有能的手：“小伙子，如果你真能做到，你就是我們清水河村的大恩人”！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清水河上，泛起粼粼波光。張有能和陳為民并肩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的煤礦和村莊，心里都沉甸甸的。告別陳為民，張有能驅車前往礦上，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他要面對的不僅是落后的生產工藝、復雜的班子關系，還有村民們的不信任，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