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張三,白塔鎮大舍村人,殺豬的。
前天從鎮上賣完豬肉回來,坐在寨口老磨盤上歇腳,掏煙的時候,一低頭,發現影子不見了。
起初我以為日頭毒,眼花了。站起來跺跺腳,又挨磨盤繞了一圈,腳下散著碎石、黃土和牛糞。那個跟了我四十年的影子,說沒就沒了。
我當時就愣在原地,煙也忘了點。村里二麻子攆羊群經過,問我:張三,尋啥哩?
影子。我說。
二麻子笑了,呲出一口黃牙:昨晚喝高了,還沒醒吧?這大白天的,影子還能長腿跑了?
我不說話,只是指了指腳下。二麻子湊過來看,臉色銹住了。他退后彈開兩步,像是見了鬼,也不道別,轟著羊群慌慌張張走了。
捱到家里,已是傍晚。我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抽煙。我在尋思怎么向女人開口。老母豬在圈里哼唧,等我喂食。
往常這個時候,我肯定在攪豬食了,我的影子會拖得老長,印在墻上,追著我走動。但今天,墻上只剩下一整塊明晃晃的陽光了。
女人從灶房鉆出來,端了一盆洗菜水,麻溜潑出去,砸在院當中。水花四濺,在日頭下亮晶晶,地上只烙下一灘水漬,沒有影子。
你尻子焊在門檻上了,還不喂豬去。女人說。
我影子丟了。我嘟囔了一聲。
女人頓了一下,隨后嗔罵:胡說八道什么?影子還能丟?
我從門檻上掙起身,到院子中間踩住陽光,木然看著她。她看看我的腳下,僵住了。我們倆釘在院子里,看著光溜溜的地面,好長時間,誰也沒說話。老母豬在圈里嚎得更響了。
是不是沖撞了什么?女人噓著聲問。
我有氣無力晃了晃腦袋。今天去鎮上賣肉,一切如常。二百斤豬肉,不到晌午案板就空了。回來路上,我在河邊掏水抹了把臉,還在李老四的雜貨鋪帶了包鹽。走到寨口石磨盤那里,就發現影子沒了。
不管咋樣,橫豎得去找找吧。女人說,沒影子的人,可怎么活呢。
我們這個地方,地處貴州南部,到處都是山,山疊著山,山擠著山,山肚子里有洞,洞底淌著暗河,暗河里漂滿了亡人的魂靈。據寨子里老人說,有一種山精專門偷人的影子,扔到暗河里。老人還說,每個人的影子都有靈性,丟了影子的人,魂就不全了,離死也就不遠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從床上跳起,打起一把傘出了門。女人在身后喊:早點回來!
我不是怕影子丟了會死,只是覺得少了點什么。四十年來,影子一直跟著我,我走哪它跟哪。雖然感覺它一直在變淡,但我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就沒放在心上。現在它突然走了,我心里空得慌。
我先去看了寨口的老磨盤。昨天我就是在這兒發現影子沒的。磨盤有些年頭了,石頭上鑿刻的紋路都磨淺了。這個磨盤已經多年沒人使用了。村里說要搞鄉村旅游,寨子里要擺些老物件,才把磨盤立在此處。我繞磨盤轉了幾圈,除了一灘稀牛屎幾粒干羊糞,什么也沒找到。
放牛的老王趕牛上山,從旁邊路過,看我打一把傘,就揶揄我:張三,你個大男人,皮糙肉厚,還怕太陽嗦?
我打傘本意是怕嚇到別人,可看到老王那嬉皮笑臉的樣子,心底窩火,索性把傘摔到了地上。
我指著腳下,對老王說:你看見沒?
老王頭瞇眼看了看我腳下,猛地變了神色:你,你沒有影子?
我朝他靠近一步,他觸電似往后跳了一步。我再朝他逼近一步,他繼續往后跳。他聲音顫抖:張三,你是人是鬼,你怎么會沒有影子?
我說不知道,昨天我路過這磨盤,忽然就發現影子不見了。老王頭搖搖頭,又點點頭,寬慰我說:這影子也像牛犢子一樣,有時會偷偷跑到山上耍,耍夠了,也就回來了。說完,就要牽牛離開。
我遠遠叫住了他,問他昨天有沒有看到我的影子。他搖了搖頭,說沒有看到。我有些失望。他忽然說: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昨天下午,我在前面竹林灣,好像看見個黑乎乎的東西,往西邊去了。還以為是條野狗。
西邊是去鎮上的路。我道了謝,邁開步子繼續往西邊去找。
鄉路是土石路,彎彎曲曲繞在山間。兩旁是喀斯特山峰,一座連一座,像竹筍一樣從地里冒出來。有的山上開著洞,黑黝黝,像沒有瞳仁的眼睛。
我邊走邊看腳下。路被太陽曬得發白,我的解放鞋踩在上面,噗噗作響。一切正常,唯獨不見影子,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你伸手摸鼻子,卻發現鼻子沒了。
走到河邊,前天我在這兒洗過臉。河水清亮,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小魚。我蹲下身,捧水洗臉,水珠從指縫漏下,在河面上激起漣漪。我細細尋找,可水面上尋不見我的倒影。
一個挑水婦人看見我,遠遠繞開了。我知道她怕我。村里有些女人和小孩怕我,因為我是殺豬的,身上裹著煞氣。如果讓他們知道我沒有影子,估計就更怕了。
我沒有停歇,站起身繼續往前走,一盞茶功夫,就到了李老四的雜貨鋪。
鋪子很簡陋,貨架上擺著油鹽醬醋糖茶,還有煙酒。李老四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含糊不清地問:張三啊,要買點什么?
不買什么,找影子。我說,前天我在你這兒買了包鹽,記得不?
李老四可能沒聽清我的前半句話,答道:記得。
我問,當時我有沒有影子?
李老四愣住了,從柜臺后伸長脖子,往我腳下看,臉色變了:唉呀,不得了,你的影子,昨天有,今天沒了。什么時候沒的?我說我哪知道。李老四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該去的地方?
我想了想,搖搖頭:賣肉,回家,哪里也沒去。
李老四說,你去問問走陰婆吧,沒影子可不是開玩笑。
我們這兒的走陰婆住在南山腳下的土坯屋里。九十多了,眼睛瞎了,但心里亮堂,數錢的時候蘸著唾沫,缺一個角的零鈔都摸得出來。我去的時候,她正坐在門口剝豆子。
我說:婆婆,我影子丟了。走陰婆抬起渾濁的眼睛:什么時候丟的?我說前天。她問丟在哪了?我說不知道。從鎮上回家,半路上就不見了。
走陰婆放下豆莢,干枯的手指在空中劃拉:影子不是丟的,是自己走的。
我問:它為什么走?
走陰婆不說話了,用右手在空中比出一個數錢的動作。我掏出兩元錢零鈔遞給她。她不緊不慢把錢數完,放進腰間的口袋,才開口:影子跟人跟久了,也會累,它想自己逛逛。我又問:去哪逛?走陰婆說:影子喜歡去影子多的地方。你去鎮上電影院看看吧。那兒影子多,黑的白的,長的短的,你找找有沒有自己的。
去鎮上要翻過兩座山。我一邊走,一邊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我和小伙伴們喜歡踩對方的影子,一跳一跳,樂此不疲。我隱約記得,那時我的影子要比別人更濃一些。后來初中輟學,干了殺豬營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殺豬,趕去鎮上賣肉,再沒怎么注意過影子。誰能想到,影子都會丟呢?
電影院在鎮南頭,以前是公社禮堂,現在被私人承包了,放些港臺電影。我買票進去,里面黑乎乎的,銀幕上在放《英雄本色》。看電影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坐在長凳上。
我貓著腰在過道里走,看地上的影子。電影院的影子確實多,隨著劇情和屏幕亮度變化,時而拉長,時而縮短,時而消失。我在最后一排坐下,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仔細看自己的腳下。
還是沒有影子。
旁邊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的靠男的肩上,男的摟著女的腰。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男子面露不悅之色:找什么呢?
我說,影子。
女人噗嗤笑了:電影院里找影子?該去日頭底下找。
我沒再吭聲,起身走了。電影正放到緊要處,一個男人激動地吼“我是要告訴人家,我失去的東西一定要拿回來”。失去的東西,就一定能拿回來嗎?我有點不以為然。
從電影院出來,太陽已經西斜。街道上人影晃動,拉得老長。賣瓜子的大嬸,修自行車的大爺,放學回家的孩童,每個人都有影子。除了我。在那樣的時刻,我明確無誤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孤獨。就好像把一條狗扔到了一群狼中間,又好像把一只鴿子放進了一個雞窩。
我蜷在街角,燃了根煙。煙霧纏繞中,我想起走陰婆的話:影子喜歡去影子多的地方。除了電影院,還有哪里影子多?這時,我瞥見對面屋頂上豎立的標語牌。牌子是鐵皮做的,風吹日曬生了銹,上面用紅漆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夕陽斜照,標語牌投下長長的影子,又黑又濃。地上像被切開一道傷口。
我忽然想起一個地方:白塔。
白塔立在鎮子北面山上,明朝時候建的,七層高,全部由一種質地細密的乳白色石頭壘成。這也是白塔鎮的得名由來。天氣好的時候,十幾里外都能望見。塔有影子,從早到晚,隨太陽轉動,像鐘表的指針。
我掐滅煙,朝白塔走去。
塔在山頂,要爬數百級臺階。我登到山頂時,太陽快要落山了,西邊的天空燒得通紅。白塔戳在暮色中,通體金紅,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探到山另一側的暗處。
我站在塔影里,感到一絲寒意。忽然,我看見塔影邊緣有個東西扭了一下。是個黑影,人形,貼了塔影移動,像魚游在水里。
喂!我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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