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樹下的秘密
雨水順著瓦檐滴落,在泥地上敲出一個個小坑。七歲的我蹲在張大爺家豬圈外的土墻根下,眼睛盯著那棵蟠桃樹。雨水打濕的蟠桃果泛著誘人的光澤,像掛了一樹的小燈籠。
張大爺是我們村唯一的五保戶,就靠這棵蟠桃樹換油鹽錢。可那果子實在太甜了——那種甜,能在嘴里化開,一直甜到心里去。我舔了舔嘴唇,四下張望。雨幕模糊了視線,張大爺屋里靜悄悄的。
我像只猴子似的爬上土墻,伸手夠向最近的一串果子。雨水讓果皮滑溜溜的,我摘了三個最大的,塞進已經濕透的衣兜里。正要摘第四個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墻上栽了下去。
泥水濺了一身。我顧不上疼,捂著鼓囊囊的衣兜,貓著腰往家跑?诖矬刺业南銡饣熘晁奈兜溃屛壹扰d蟠桃樹下的秘密奮又害怕。
回到家,我躲在灶房把果子洗干凈,偷偷分給妹妹一個。她眼睛亮晶晶的:“哥,真甜!哪兒來的?”
“撿的!蔽胰鲋e時耳朵發燙。
三天后,我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見張大爺拄著拐棍朝我家走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了!他一定是來告狀的!
我扔下泥巴,沖進屋里,想也沒想就鉆到了床底下。黑暗里,我能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鐵蛋在家嗎?”張大爺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母親應聲道:“在呢,剛還在院里——鐵蛋?鐵蛋!”
腳步聲靠近,我看見母親的布鞋停在床前。完了,要被發現了。
“這孩子,跑哪兒去了?”母親嘀咕著。
“沒事,沒事,”張大爺的聲音很溫和,“我就是來找他說句話!
我在床底下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鐵蛋啊,”張大爺對著空氣說,好像知道我在哪兒似的,“大爺看見你摘果子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混合著床底的灰塵。
“那果子啊,要等完全紅透了才最甜。你摘的那幾個,尖上還帶點青呢!彼穆曇衾锞尤粠еσ,“以后想吃,就大大方方來摘。下雨天墻滑,萬一摔著了,你娘該心疼了!
母親忙說:“張叔,這孩子偷您果子,我回頭教訓他……”
“別別別,”張大爺打斷她,“孩子喜歡吃,是果子的福氣。我就是來說這個——鐵蛋,聽見沒?以后想吃就來摘,別偷偷摸摸的,啊?”
腳步聲遠去了。我在床底下又趴了好一會兒,直到母親把我拽出來。她沒打我,只是嘆了口氣:“張大爺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就靠那棵樹換點油鹽錢。咱不能占他便宜,知道嗎?”
我重重地點頭。從那以后,我再也沒靠近過那棵蟠桃樹,哪怕果子熟透了落在地上,我也繞著走。
后來我考上縣里的中學,每周回家一次。每次路過張大爺家,都能看見他坐在門口的小凳上,身邊擺著幾籃蟠桃。他眼睛越來越不好,但總能認出我:“鐵蛋回來啦?來,拿幾個果子吃!
我總是擺擺手跑開。那些果子的甜味,成了我心里沉甸甸的債。
高三那年春天,張大爺走了。村長說他沒什么親人,后事是村里幫著辦的。我參加了葬禮,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著那口薄棺下葬,心里空落落的。
葬禮后,村長叫住我:“鐵蛋,張大爺留了樣東西給你!
我很驚訝。在村委會,村長遞給我一個鐵盒子,銹跡斑斑的,像是埋了很多年。盒子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給鐵蛋!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沓錢,各種面額都有,整理得整整齊齊。錢下面壓著一封信,更準確說,是一張紙條:
“鐵蛋:這錢是你這些年給的果子錢。每次你娘偷偷塞在我門縫里,我都存著呢。知道你不好意思白吃,大爺心里明白。錢留給你上大學用。那棵蟠桃樹,我也托村長辦手續,過到你名下了。好好待它。張大爺”
我捏著那張紙條,手抖得厲害。原來母親一直都知道,原來她一直在替我偷偷付錢。
“還有這個,”村長又遞過來一個布包,“在張大爺枕頭底下找到的。”
布里包著的是一個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我就愣住了——上面畫著一幅稚嫩的畫:一個小孩在樹下摘果子。看那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剛學畫畫時的作品。往后翻,每一年都有一幅畫,畫里的小孩一年年長高,樹也一年年粗壯。最后一幅是前年的,畫上的少年背著書包走在路上,樹下站著個佝僂的老人。
筆記本的最后一頁寫著一行字:“鐵蛋今年考上縣一中了,好孩子。果子錢存到二百八十七塊了,夠他買好些書。”
我抱著鐵盒子蹲在地上,眼淚砸在生銹的鐵皮上,吧嗒吧嗒地響。
后來我上了大學,離開了村子。但每年蟠桃成熟時,我都會回去。那棵樹現在由鄰居照看著,果子還是那么甜。
今年清明,我帶女兒回村掃墓。四歲的她第一次看見蟠桃樹,興奮得直蹦:“爸爸,這是什么果子呀?好漂亮!”
我摘下一個熟透的遞給她。她咬了一口,眼睛瞇成月牙:“好甜!”
“這是爸爸小時候最愛吃的果子!蔽颐植诘臉涓,忽然發現樹干上有個樹瘤,形狀很特別。仔細一看,那樹瘤上竟然刻著字——因為樹木生長,字跡已經扭曲變形,但我還是認出來了:“鐵蛋的樹”三個字,深深嵌在樹干里,像是很多年前用刀子一筆一畫刻上去的。
女兒指著旁邊一行小字:“爸爸,這兒還有字!”
我蹲下身,看到樹根處有一行幾乎被樹皮覆蓋的字跡:“別摔著”。
雨水忽然落了下來,打濕了樹干上的字跡。我仿佛又看見那個蹲在墻根下的孩子,那個在床底下發抖的孩子,那個一直以為自己在偷竊的孩子。
而那個總坐在門口的老人,其實一直在用他的方式說:孩子,這樹本來就是為你長的。
女兒搖著我的胳膊:“爸爸,你怎么哭了?”
我抱起她,讓她的小手摸著那些字:“爸爸沒哭,爸爸是高興。你看,這樹知道你喜歡它的果子,它很高興。”
蟠桃樹在雨中輕輕搖曳,熟透的果子像一串串小燈籠,在雨幕中散發著溫暖的光。那些光穿過二十年時光,照亮了一個孩子所有隱秘的愧疚,和一個老人從未說出口的疼愛。
原來有些甜,要很多年后才真正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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